用盡一生拍狂人的怪老頭,日本當代紀錄片導演中的重量級怪咖——全身映画監督 原一男

責任編輯:盧國榮 訪問、文字:盧國榮 翻譯:吳奕倫 攝影:郭盈慈 劇照:桃園光影電影館提供

 

把拍攝紀錄片當作一種格鬪技操作近五十年之久,專挑強人、狂人拍攝,被譽為日本當代紀錄片導演中的重量級怪咖——原一男,繼2018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受邀放映睽違24年的新作《日本國VS泉南石綿村》之後,今年三月應台灣紀錄片導演吳乙峰邀請,到桃園光影電影館舉行接連四天的深度講座,並放映了生涯五部重擊日本社會的代表作。吳乙峰導演的開場白直白的定義:「原一男的紀錄片方法論就是:『藉由與對象體搏鬥建立信任,去無限靠近真實的核心』。」



桃園光影電影館所提供,邀請日本重量級紀錄片怪導原一男來台講座所製作的宣傳海報。

 

紀錄片之生死格鬪 原一男


 

生死呼吸間


原一男出生於二戰末期以兩顆原子彈結束戰爭的1945年,正值戰況最激烈,美軍B-29轟炸機盤旋在日本上空轟炸時,母親在防空洞裏分娩。他是個私生子,父不詳。原一男母親的親生姐姐勸她,只要捏住嬰兒的鼻子,就會窒息而死,一個女人撫養小孩長大不是件容易的事,沒人會發覺。就在原母的姐姐出手捏住嬰兒鼻子的那一刻,原一男的母親大喊:「不要,住手。」原一男不忘幽自己一默:「所以我現在才在這裏,如果當時母親的姐姐壓住我的鼻子不停手的話,我想各位現在看到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我的靈魂。所以我能夠活著到73歲,真的算是一個奇蹟。」

年輕時為了學習攝影進入東京寫真綜合專門學校,中途輟學。1972年與妻子小林佐智子創立「疾走」獨立製片公司,拍攝紀錄片至今。夥伴打工賺來的錢全部拿去買膠卷,沒錢拍攝就借錢來拍攝,做中學,拿到機器就拍,一邊摸索一邊創造出專屬自己的紀錄片語彙,如此拍攝近五十年。談起拍片外的興趣,他回:「什麼都不做,耍廢在家,虛晃度日。」


原一男把攝影機當作武器,與對象體格鬥、角力。

 

原一男的攝影機暴力美學

 

從事紀錄片工作近五十年,原一男只拍了五部記錄長片,拍攝期往往長達五年甚至十年。原一男表示:「為什麼要拍電影?我很喜歡今村昌平導演說過的一句話:『所謂的電影,是要去描述人類這個東西。』我加了兩個字——所謂電影啊,是要去描述人類的感情…這個感情不是已經被整理好的感情,而是人類當下產生出來的情緒…我直接給你看…」

 

原一男的鏡頭毫不遮掩攝影機被賦予的權力和暴力,貼近被攝者、逼迫被攝者、營造緊張感。置拍攝者的自己和觀眾於險境,不惜介入與被攝者發生權力的倒錯、拉扯,甚至讓觀眾成為視覺強姦的共犯,讓觀者產生愧疚與抱歉之感,是原一男的拿手好戲。
 

創造專屬的紀錄片語彙


拍片沒經過學習,完全是做中摸索、做中學習、做中思考,反芻的過程中逐漸建立專屬自己的紀錄片體系、理論和語彙。
 

拍攝完第一部作品,被攝者是腦麻患者的《再見CP》後,原一男開始反省:「攝影機有權利去揭開瘡疤嗎?這樣的方式非常奇怪,而且對於被攝者不公平。所以我決定讓自己成為被攝者,我自己可以承受到怎樣的地步?我如果沒有經歷這段,我如何了解別人?」

 

直面赤裸地拍攝腦麻患者,原一男導演的原點《再見CP》。


作者與對象體間的永恆格鬥

 

於是《極私愛慾.戀曲1974》誕生了。原一男讓自己肉身情感與被攝者拔河,談起拍攝前妻武田美由紀自行生產的思路:「這中間的過程中牽扯到嬰兒,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嬰兒有可能死亡。這樣的不安對照這樣的行為,想去做但牽扯到人命,這是我想要知道的。說到底,所有人類都是被欲望所支配而行動,拍電影也是。武田的生產想要被拍攝下來是慾望,我想要揭露自己的瘡疤也是種欲望。現在牽扯到人命與社會良知互相衝突,因為慾望支配所做的行為會牽扯到良知會到什麼地步,是我想挑戰的。」

 

「因為武田與我皆為成人,我們告訴自己不想輸給慾望的鬥爭,內心中有糾葛,要如何透過這種情況去找出一條適合生存的方式,中間的糾葛與拉扯也是常常自問自答,我該如何而活?用這樣的方式去尋找解答。說到底,社會良知不存在外部社會,而是存在每個人的內心。如果嬰兒過世,我們要負起什麼責任。這樣的空想與害怕是從內心建構,要如何面對社會良知去戰鬥,是非常重要的課題。最大的收穫就是我了解到了這個平衡,我不斷的去逼自己,找到了社會良知與內心衝突的平衡。」
 

原一男以「私小說」的形式,「第一人稱」的我(即原一男本人)的鏡頭,拍攝出生涯轉捩作《極私愛欲.戀曲1974》。內容是曾同居三年,帶著小孩遠走高飛,移居沖繩的前妻武田美由紀,聯繫原一男,要求他拍攝自己身為一個女人,有在家獨力生產的膽量的紀錄影片。

 

紀錄片的真實與虛構


而《全身小說家》的拍攝則是原一男在對紀錄片本質的追問。他說:「我會去思考紀錄片到底是什麼。一般紀錄片的定義為拍下真實,相對於紀錄片,劇情片就是虛構,也就是謊言的世界。我一直在思考的是,何謂虛構。如果你能了解何謂虛構,是否也就了解何謂紀錄片。」

這些就是在拍片過程中,原一男不斷反覆對紀錄片的本質提出的各種質問。

 

《全身小說家》揭露了虛構與真實混淆的全身小說家,號稱「騙子阿光」的日本文壇名人井上光晴說了一輩子的謊言。

 

把攝影機對準強者


狂人、強人拍攝成癮,原一男選擇拍攝的紀錄片人物,幾乎是超級英雄的範疇。無論是拍攝四肢扭曲、萎縮、畸形的腦麻患者橫田弘爬行橫越車水馬龍的大馬路;因應前妻武田美由紀的要求,手執攝影機一邊做愛,一邊拍下前妻做愛時的表情;要求天皇為日本戰敗贖罪,進而刺殺天皇,並揭發日本戰時飢荒發生的吃人肉事件,自稱「神軍平等兵」的危險份子奧崎謙三;揭發虛構與真實已混淆不分,瀕臨癌末的全身小說家井上光晴說了一輩子的謊言等,根本是一場場與被攝者搏命走鋼索的極限運動。

 

原一男如此解釋他必須拍攝強者的動機:「我很清楚年輕的自己是膽小軟弱、經不起考驗的人。我看到全共鬪那些想要改變社會、讓社會變好的革命份子後,讓我覺得即使排在最後也無所謂,我想要跟著他們走。我需要去找到強者,把攝影機對準他,激發出我也想成為強者的精神,這是我鍛鍊自己的方式,也是我繼續拍下去的原動力。但是我把攝影機對準強者之後,我感覺自己好像沒有變強。」
 

《怒祭戰友魂》拍攝要求天皇為日本戰敗贖罪,進而刺殺天皇,並揭發日本戰時飢荒發生的吃人肉事件,自稱「神軍平等兵」的危險份子奧崎謙三。

 

一生懸命,用紀錄片格鬪

 

現年73歲的原一男回顧執著於紀錄片的一生說:「生命對我來說是很偶然的機緣才能生存下來。我對於現在還活著非常開心。最近我在製作水俁病的作品,因為要下水拍攝,所以我取得了潛水執照。但因為水壓的關係,讓我的聽力受損。之前拍奧崎也因為他的關係讓我神經受損。我覺得似乎身體要受損傷才是在拍紀錄片,但這樣真的好嗎?」
 

拍攝《日本國VS泉南石綿村》時,長達十一年的拍攝,往往前次拍攝受害者還活蹦亂跳,下次拍攝卻是告別式上了。原一男震驚於死亡的唐突,一個人的死亡等於在名字上一筆劃去、按下delete鍵般輕易。談到對於死亡的看法,原一男說:「我知道自己現在年紀也大了,離死越來越靠近,身體也變差了,但我沒有生病,沒有生病的話,搞不好明天會唐突的死去,在此之前,還是努力先把作品完成,然後突然死掉,這樣子的死法,是我非常想要的,對我來說是最理想的死法。」從戰爭的防空洞中僥倖存活的原一男,貪婪地燃燒向死亡竊取回來的生命,一滴不剩的搾乾,用紀錄片做格鬪,持續進行中。


在明治時代末期,大阪泉南地區的石綿工業興盛,工人與居民卻因為長期的公害汙染罹癌而不自知,在潛伏期後紛紛病發或致死。被死亡與病痛圍繞的受害者們自力組織,對政府提起訴訟賠償,突破一關又一關的官僚程序。原一男以超過十年的拍攝,記錄下這段鼓舞人心又令人心碎的抗爭史詩《日本國VS泉南石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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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04/17 15:12 PM

by光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