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從全景到微光 吳乙峰

責任編輯:盧國榮 文字、訪問:盧國榮 攝影:郭盈慈
 

留下紀錄片的種

 

「王八蛋,動你的腦思考,對的事就去做,不要三心二意!」、「影展給我出一點紕漏你就知道!」、「叫你來吃飯,還先看吃什麼,難吃的就不來,好吃的就出現,這麼現實、有選擇性,你對於我們吃中下階層的東西不願意喔!」、「不能喝酒,這樣你怎麼蹲點,怎麼跟受訪者套話、搏感情?」嘻笑怒罵,絲毫沒有架子,跟紀錄片培訓班的學員打成一片,他豪邁地玩笑說:「每個都跟自己孩子一樣啦!」他就是台灣重要的紀錄片導演,桃園光影電影館的藝術總監和大家長——吳乙峰。


吾已瘋

 

鬧革命學電影

 

吳乙峰1960年出生於宜蘭頭城,從小愛看電影,常上演跟在大人屁股後面當跟屁蟲溜進電影院又被媽媽拎耳朵回家的老套劇情。大學開竅後認知到,「原來我喜歡電影呀!」才從逢甲企管先斬後奏、偷偷轉學到文化影劇,他的父親非常反對,鬧家庭革命,直到他金穗獎得獎後,父親才轉向支持,但也常碎唸:「已經拍電影了,為什麼不去拍楊麗花歌仔戲或八點檔,拍什麼紀錄片,報紙上都講拍紀錄片沒錢。」吳乙峰很會騙,都會唬弄老爸說,拍紀錄片很多錢。
 

劇情片跳槽紀錄片


吳乙峰起初有拍一部劇情片叫「赤腳天使」,兩個多小時的片子,因為年輕、拍片經驗不足、欠自己的人手團隊,沒籌碼與資方做妥善的談判、溝通,最後電影被剪成一個多小時上映;這反映一直以來的弊病,商業體制不尊重專業,愛亂剪創作者作品的惡習層出不窮,幾十年如一,《大象席地而坐》的作者,早逝的青年導演胡波也是遭到類似待遇。吳乙峰自承:「在電影院看到作品被剪成四不像的時候其實很難過。但也感謝這次教訓,一棒打醒我,當時我就在日記裏發誓,要用自己的方式拍電影。」於是他轉向拍紀錄片,資金上比較沒那麼窘迫。1988年與李中旺、許富進、陳雅芳組織「全景映像工作室」,一邊拍攝紀錄片,一邊培育、訓練紀錄片人才。
 

吳乙峰1990年拍攝的紀錄片《月亮的小孩》,拍攝對象體是白化症患者。

 

生命大哉問

 

紀錄片《生命》是吳乙峰的代表作之一。拍攝九二一地震後數年間,罹難者家屬如何面對至親被突如其來的死亡暴力篡奪生命。吳乙峰以自己寫給摯友的書信,和一封封罹難者家屬寫給亡者的信,貫穿全片。片尾才揭露,原來摯友也死於一場意外大火,等於是吳乙峰用記錄片觀落陰,對生命提出大哉問。


片中吳乙峰不時搭火車從南投災區回宜蘭探望住在安養院中風的父親,列車穿過黑黯冗長的隧道,是空間上生死的橫向越渡,吳乙峰用肉身直面因久病而失去求生意志的父親;罹難者家屬中有從事挖掘台電電塔地基工作的人,逐漸深掘通往地底的巨大坑洞,是空間上生死的縱向越渡,透過深度訪問,吳乙峰用鏡頭擷取罹難家屬顯意識,下潛潛意識,捕捉生命突兀被掠奪的恐懼、無助與不安。

吳乙峰與罹難者家屬,個人小歷史對照群眾大歷史,橫縱向的十字型敘事結構,吳乙峰結構、結晶故事的作法,是以自身生命介入故事,藉由行動、肉體勞動、生命底蘊長成故事,與這次受邀來桃園光影辦紀錄片講座的日籍導演原一男異曲同工,這也是為什麼好創作者的作品總是帶有個人的獨特印記。難怪兩人多年老友,語言不通,台日語雞同鴨講,但臭味相投。

帶領團隊在南投九二一災區蹲點五年,大夥陪他一起瘋,燒掉幾千萬拍出《生命》,拍完所有人員為這個案子奉獻犧牲鉅大,太過消耗,全景收攤。吳乙峰為拍攝紀錄片已臻瘋狂之境,無怪作家吳念真曾說:「吳乙峰名字取得好,就是『吾已瘋』。」

 

 

球來就打治憂鬱


拍完《生命》,仍背負著罹難家屬對亡者的心緒,吳乙峰真的已瘋,消失快十年,經歷長時間的低谷、憂鬱。心理醫生最後建議他,放下一切,只做他最喜歡做的事就好。於是吳乙峰想起童年夢想打棒球,就開始組織棒球隊,成天打野球,白天打球,晚上喝酒,打到憂鬱症痊癒。素人組成的雜牌棒球隊打出名號成為「台北濱江球場上的傳奇球隊」。吳乙峰臭屁說:「多寫點我打棒球的事,我還有台北體育會的棒球教練證嘿!」童心不泯,宛如老頑童的吳乙峰沒有包袱、說做就做,拍電影、打棒球,江湖走跳的名號「導演」已不夠看,還多了「教練」。

他開玩笑說,自己天生反骨,父親不准他參加棒球隊、不准他拍電影,他卻是球來就打、有片就拍,還打得精采、拍得過癮。「我爸爸當然是愛孩子的心,擔心孩子將來打棒球沒前途沒出路才制止。」隨即又神來一筆:「搞不好沒拍記錄片,從小棒球打到大的話,不會變國手,可能會變職棒簽賭的組頭喔!」棒球打膩後,夥伴慫恿他再回鍋記錄片的漩渦,於是有了「微光影像工作室」的誕生。

 

無論何處去,我心已備妥


走筆至此,編輯被吳導糾正,憂鬱症沒那麼好治,亂寫。他解釋棒球是發洩鬱卒的出口,鬱症會痊癒主要是老夥伴陳雅芳牧師拉他去教會,邀請他拍攝《秋香》;一則由患有小兒麻痺的宣教士,台灣女兒沈秋香,隨曾吸毒蹲過牢的丈夫遠赴馬來西亞十七年成立「雙福協會」,幫助身心障礙者與更生人自立的壯舉。

 

鏡頭凝視殘疾邊緣人的苦痛、情緒的同時,更透徹地在尋找,當時間流轉,那些甜酸苦辣之情的背後,到底是什麼?這些帶著不移易的慈悲和愛,互相幫助的身心障礙者隨時間推進只管不斷「向前走」,攝影機背後的吳導,目光變了,真正寬容了,如同紀錄片裏的台詞:「無論何處去,我心已備妥。」



 

從全景到微光


從1988年成立台灣解嚴後重要的紀錄片培育、創作基地「全景映像工作室」,亟欲勘探真相、真實的「全景」,到藉由拍攝《生命》,對生命提問後,所誕生的「微光」,也闡釋吳乙峰的生命脈動,全景到微光。


年輕時的吳乙峰

 

創作回到人民的生活現場

 

桃園市長鄭文燦曾在公開場合許諾:「打造桃園成為紀錄片的重鎮。」吳乙峰逮住這個小辮子,既然執政者有心,就幫助市長兌現。

 

紀錄片重鎮紮根於中壢馬祖新村的桃園光影電影館。一來舉辦多屆紀錄片培訓營,培育在地的紀錄片人才;二來在2018年舉辦青少年影像培訓營,帶領60位國高中生拍攝紀錄片;三來建立50個社區放映據點,巡迴放映紀錄片給一般民眾欣賞。

長年泡在年輕人堆裏的吳乙峰笑說:「幫助年輕人創作蠻好玩的,加上自己也不服老,反而我有時候比他們還年輕,他們想法迂腐又保守,那我們就會互相刺激啊!上課一直睡覺,工作遲到就一直被我電哈哈哈…」

這就是吳乙峰近年一直在推動的「紀錄片的訓練和放映深入民眾的現場」的實際行動,他說:「紀錄片不是什麼偉大的事,對我來講很簡單,就是我對社會有意見,所以我想創作。換個身分,老人、小孩都有資格用他們的方式,來述說自己家裏和社會的故事。創作應該更平民化,而不是某某導演可以拍。就像小說誰都可以寫,寫得好不好再說。」如同吳乙峰叨唸幾十年的那句「創作回到人民的生活現場」,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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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04/03 13:55 PM

by光頭王